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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树山:普鲁斯特的回声-揽阅阁

时间:2019-07-28 14:21:17   作者:   来源:   阅读:111   评论:0
内容摘要:     普鲁斯特七卷本的《追忆逝水年华》被全部译介到中国时,我的思想正履历着一场深刻危机。中央戏剧学院的谭沛生老师很想让我去读他的研究生,并强调说,这是他最后带的一个硕士研究生了。可是我忍心地拒绝了他,谭先生约莫很不爽。我听过谭先生的课,并认真学习过他的著作,每有会意处,不......
周树山:普鲁斯特的回声-揽阅阁

  

  普鲁斯特七卷本的《追忆逝水年华》被全部译介到中国时,我的思想正履历着一场深刻危机。中央戏剧学院的谭沛生老师很想让我去读他的研究生,并强调说,这是他最后带的一个硕士研究生了。可是我忍心地拒绝了他,谭先生约莫很不爽。我听过谭先生的课,并认真学习过他的著作,每有会意处,不由击节赞叹。我应该珍惜这个难得的时机,成为他的门墙门生。我之所以婉言谢绝先生,是因为我看不到中国戏剧的前途,虽然也不止是戏剧。我的一部话剧被批判,上演无望,原订改编成影戏的契约也一并作废,我那时有些灰心绝望,不思进取,也不想做事。正当此时,普鲁斯特来了!

  

  横竖闲着也没事,就开始读他。可是整整七大卷的一部长篇小说,读完也非易事,我接纳天天只读十页的措施,渐进地深入他的情感和文学世界。我不想查日记了,也不知用了多长时间,横竖七大本厚厚的书,稀哩糊涂读完了。如今让我说它的情节和故事,险些不知所云。横竖普鲁斯特的书也并非以情节和故事取胜,他甚至蔑视这些小说写作中传统的工具。如果说读普鲁斯特让我渡过了那场思想危机,使我重新热爱生命和它所带给我的生命启示,这有些夸大其词。但实在说,普鲁斯特简直让我把向外的眼光转向了生命内部,就是说,每小我私家与生俱来的那些甜蜜的或痛苦的回忆。这些回忆如此细微和琐屑,比起弘大而庄严的历史叙事来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可是,每个个体生命恰恰是由这些细微或琐屑的回忆组成的,它经常会躲进生命深处,躲进遗忘的幽暗角落,期待着一个偶然的微光叫醒它,它连忙会闪耀出璀璨的宝石般的光线,叫醒你往昔的生命。普鲁斯特写的是巴黎上流社会资产阶级朱紫的生活,和我所履历的世界如隔霄壤,可是,通常人,对外部世界和自身生命的感受都有相通之处。“通常被味道、嗅觉或其他感官所唤起的无意识回忆,才气抹去时间的流逝,将已往的履历重现于它初次的完满、璀璨之中。”(爱德蒙·怀特《马塞尔·普鲁斯特》)对于普鲁斯特,是那片在草药水中浸过的玛德莱娜蛋糕,而对于我,则是乡村小学课堂里土墙上黄色的刷墙粉。这种偶然再现的气味都引起我们差异的往昔生活的回忆。如今,玛德莱娜蛋糕(我无从想象这是什么样的蛋糕)已成为法国文学中最著名的象征,而由此引起的突然涌现的回忆则被称为“普鲁斯特式体验”。或许每小我私家都市有被感官叫醒的突然涌现的回忆,可是普鲁斯特把它用文学的条记述下来,成为世界文学的经典。而我们的回忆则只是灵光一现,重新回到生命的幽暗里,再也无从叫醒。

  

  普鲁斯特认为艺术不外是回忆的积累,而无意识的回忆体现了普鲁斯特的创作气势派头,七大卷的《追忆逝水年华》就是作者自传和虚构的团结。普鲁斯特终生忠实于这一思想:即生活只供我们写出一本书,就是关于我们自身存在的故事,我们只能将之“翻译”出来。而普鲁斯特的气势派头又绝非那些性急的读者所能忍受的,一家出书社的社长在退稿信中写道:“也许我思想偏狭,但我无法明确一位绅士怎能用二十页的篇幅形貌他入睡前怎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似乎真的无法明确。但只要你读进去,它就会有一种魔力,一种久违的梦幻般的温柔,它来于生命深处,或者是遥远的往昔,它俘虏了你,让你流连于童话般的世界。或许它对你不是真实的,但你会被感动,想到童年时母亲慈祥而温暖的容颜,她的悄声细语,摇篮边的催眠曲……“他的气势派头就似乎叙事者儿时入睡前看到的神奇的灯笼,灯泡的热量使得一组图象转动,并将移动的幻象投到墙上。”(爱德蒙·怀特《马塞尔·普鲁斯特》)想一想,那儿时的灯笼,何等温暖,何等神奇啊!二十页的篇幅写入睡前的感受,注定他的文体绝非是清简、婉约、现代、充满省略与默然沉静,而是一种丰满和饱和的气势派头。这种文体气势派头是写给那些心敏捷感却有极其细微体验的读者的。

  

  读完普鲁斯特之后,有一段时间我的心灵宁静,返回到我的童年影象。我想到久逝的怙恃,想到我曾经奔跑的原野和田畴,想到早已消失的老屋,想到漆黑的除夕夜,童年的我提着纸糊的灯笼走在村路上的情景,想到村后那片白杨林,夏日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山雀在啁啾……这一切是真实的,同时又是虚幻的。当我们追忆逝水年华,从前曾有的真实投射到我们的心田,已变得若真若幻,惝恍迷离。我写下一篇题为《山雀》的散文,试图用普鲁斯特的文本方式追返往昔岁月——

  

  山雀的的翅膀联成一片绚烂缤纷的云锦,这种意象在的脑子里贮存着,似乎一面童年的旌旗,招展在遥远的影象深处。其实我未曾见过这种情形,山雀不比鹞鹰和水鸟可以在天空很优雅地飞翔,它们掠过天空时像有人抛起的沙砾或土块,一眨眼的时光就无影无踪了。这种意象来自山雀的啼声,当我处于似睡似醒的朦胧状态时,一听到山雀的啼声,那片云锦就在我的脑子里悠悠地震起来,种种各样的山雀展开它们漂亮的翅膀,像鹞鹰亮翅一样铺展在天空上,然后又像云雀那样煽动着羽翼,于是,在五月的晴空下,那片云锦发抖成辉煌的彩绸,幻化出万千的色调。这时候,母亲召唤着我名字,在山雀的啁啾声中,母亲的声音如天外拂来的柔风,时而远逝只留余韵,时而倏忽而至如在耳畔付托。我仰头望着那片云锦,发现母亲的召唤来自云锦之上的某处神秘的天宇。只要母亲的声音一响起,那片云锦就被一道七彩的光线所撕裂,母亲的声音一消失,撕裂的地方又重新闭合,云锦又完好如初。这种情形就像闪电撕裂乌云一样,只不外那道撕裂云锦的光线那样亮丽鲜艳,柔曼轻盈,而混于山雀啼声中的若即若离,若断若续的母亲的召唤又总带着一种甜蜜的忧伤……

  

  我赤着脚,在高原上追逐着那片悠悠而行的云锦,我的脚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淋,我用急切的应答往返应母亲,但那片云锦依然飘过我的头顶。我在撕裂的罅隙中企图寻觅母亲的影子,但光线耀眼醒目,转瞬即逝,母亲的身影从来未曾显现过。我疲惫不堪,摊开四肢,绝望地躺在悲风萧索的高原上。蓬蒿如战车的轮毂,从我的身边碾过,我在伤心绝望之际见到了那云锦在我的头顶凝滞不动,而且徐徐地向我压下来,母亲的召唤愈加清晰可闻。我见到组成云锦的无数山雀翅翼的煽动,小巧的几近透明的羽毛反射着淡紫色的天光……终于,我的身体被一种外在的气力托举着,像身下的高原骤然发生地壳变迁,而我正处于某座崛起的峰峦之上,徐徐地移向那片云锦。正当我的脸被山雀羽翼带起的惠畅的和风微微吹拂时,我也便从光所撕裂的罅隙中看到了谁人亲切而熟悉的身影,只不外那圣洁慈祥的颜面隐在一团氤氲的紫气中。我刚欲召唤,无数山雀的羽翼迅速地聚拢,终于隐去了那道天国的灵光。接着,峰峦崩坼,我被一种强力摇撼着,云锦如星体分崩,猝然解体,成千上万只山雀纷然四散,如星驰四维,羽翼击风訇然作响,良久杳然,只余紫色的空茫无际的天宇。这时候,我才听到了凡间真实的召唤——那果真是母亲。

  

  原谅我用很长的篇幅来摘引散文的片段。或许普鲁斯特压根不认可我拙劣的模拟和他的文本有任何关系,但这是我向普鲁斯特致敬的唯一方式,也是我试图在文学中对久逝母亲的一种精神寻找。亲爱的母亲,她在梦乡中,在追忆里,在抵达心灵的文字里……

  

  良久良久,我再没有读普鲁斯特。我担忧自己受到他太深刻的影响,陷在他文本的气势派头里不能自拔。况且,我们进入心灵的时刻是如此短暂,如此的模糊不定,我们的心灵很少能像他那样宁静,那样超然,那样不为风所动。我厥后又写过许多几何工具,这些文本是否尚有普鲁斯特的痕迹呢?不,你从外在的语言气势派头中已经很难看到他的影子了,可是,内在的血液里谁说没有他的精神因子呢?好比说,对人物内在世界的追寻以及隐秘心灵的开掘,这或者不是显着的普鲁斯特式的体验,可是,它是文学璀璨的宝石,我一直没有放松对它的寻觅。这种启示来于普鲁斯特吗?我说不清。

  

  普鲁斯特患有哮喘和花粉过敏症,而且是个同性恋者。对于他的性取向,我没有什么说的,或许这是上帝的过错。但他的疾病简直玉成了他,使他得以独居一隅,淘汰了社会运动和与人的来往,使他得以从容地追忆人生,重新体验并搜寻心灵的隐秘角落,那些敏感的,稍纵即逝的神秘之光被他抓住了,他认真地,不厌其烦地写下这一切,成就了他的文学。可是,我们不能说,《追忆逝水年华》就是一部作者的自传。不,它是一部小说,有更多虚构的人物和辽阔的文学空间,但所有的虚构都是作者的心灵投影,更况且他用了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我们以为,那似乎就是普鲁斯特和他眼中真实的世界。

  

  一小我私家,没有同道,没有人能进入他的世界,更看不到未来的前景,默默地耕作,孜孜圪圪地去写这样一部险些看不到止境的书,什么人能做到这一点呢?除了陶醉于回忆与缔造,在心灵深处恣意周游,忘却周围现实的人方能如此吧!《追忆逝水年华》的问世也历经艰难,1912年10月28日,普鲁斯特的小说经由一位有影响力的人转交给巴黎出书商法斯凯尔,此人曾出书过福楼拜、左拉和龚古尔兄弟的作品,对文学应该有相当的鉴赏力,但12月24日,普鲁斯特的书稿被退回,审读陈诉称:“读完这部整整七百一十二页的书稿之后……关于它的内容我们没有看法,完全没有任何看法……它到底想说什么?指向那里?完全无法相识,完全无从置评!”这或许是习惯于传统文学阅读的人都有的疑问。文学创新之艰难,心灵再现的杰作不被急遽忙忙的世人所明确,险些在意料之中。普鲁斯特碰到了频频退稿,约莫也有书好写(因为是自己的事),却难出(你很难碰到慧眼识珠的优秀编辑,更难被庸众所接受),的苦恼吧!

  

  普鲁斯特一生和两个作家的关系颇为有趣,第一个是阿尔丰斯·都德,此人在法国文学界享有盛誉,我曾在课本上学过他的《最后一课》,读过他的《磨坊札记》,他属于普鲁斯特的前辈,对普鲁斯特深恶痛绝,称他是“妖怪”。他的两个儿子莱昂和吕西安厥后都成了诗人和作家,而憧憬上流社会,追逐时尚的吕西安还曾是普鲁斯特的同性情人。第二个是纪德。普鲁斯特曾向刚刚建设的伽利玛出书社投稿,其时这家出书社还没有响震西方文学界的名气,但以纪德为首的审阅委员会只是随便翻了翻,这里那里瞥了几眼之后,连审读陈诉都没写,便退给了作者。纪德甚至指责普鲁斯特“冒犯了真理”,认为他肤浅且附庸精致,只配做记述上流社会事件的记者。这成为折磨纪德一生的憾事,晚年他仍然为自己的轻忽和错误判断而懊恼。1914年,纪德在给普鲁斯特的信中写道:“拒绝此书(指《追忆》第一卷《在斯万家那里》)将是法兰西杂志社最严重的错误——而且(我因为负有大部门责任而感应羞愧)将是我一生中最苦涩的遗憾和深感愧疚的原因之一。”对于一部作品的价值判断虽然不牵涉道德,但纪德是一位虔敬的新教教徒,他为自己所犯过失深深忏悔,不停自责,并体现愿意接受一切相关的指责。

  

  普鲁斯特的世纪已经已往了,他的伟大作品也已列入世界文学的经典。无论社会如何生长,日新月异的科技如何改变人类的生活,但人类心灵不会枯萎,每小我私家都将渡过自己的“逝水年华”。当我们在影象深处打捞往事的时候,当我们被不期然而遇的突然涌现的回忆所叫醒的一刻,我们将会在普鲁斯特那里找到心灵的回声。

  

  2018年9月16日于萨尔图安

  

  揭晓于《书屋》201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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